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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直播演艺为啥火、教师节特刊·忆“先生”|文艺周刊荐读

新华日报·文艺周刊(第18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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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演唱会观演人次破3亿

网络直播演艺:东风已至,且待未来

“你们猜,下一个开网络直播演唱会的是谁?”“强烈要求张学友!”“我期待王菲!”……9月3日晚,随着刘德华线上直播演唱会观看人次突破3亿,各个网络社交群里也是一片沸腾,网友们纷纷猜测着下一位开直播演唱会的将是谁。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异常炎热,同样火热的是各路明星、名角、剧场、院团密集推出网络直播演出。当前,“云演出”“云音乐”“云戏曲”等各种各样的文艺直播创新层出不穷,全方位走进文化世界中,改变着人们的生活。

网络直播,舞台艺术的新媒介

9月3日晚8时,刘德华在抖音开启主题为“把我唱给你听”线上直播演唱会。年过六十的刘德华,身穿白色西装搭配深色长裤,眉眼清晰有神,丝毫不显老气。19时55分,演唱会直播开启前的预热过程,便涌进近3000万人观看等待。随后,刘德华以一首《笨小孩》正式开场,瞬间将观众拉进怀旧氛围。网友们的留言在直播间刷屏:“青春又回来了!”

直播中,刘德华还与主持人展开对话,以聊天形式分享真实生活、从业经历、音乐创作方面的感受。粉丝们在弹幕上不断竞猜下一首歌曲,如《17岁》《爱你一万年》《男人哭吧不是罪》等。

开播半小时,直播间观看量已突破1.2亿;开播一小时,人次飙升至2亿;演唱会进行到1小时40分,人次正式破3亿,刷新所有线上演唱会纪录。

就在刘德华开启直播演唱会的前一天,“音乐诗人”李健举办个人首场视频号线上演唱会“向往”;8月19日,陈奕迅在抖音开启线上演唱会,两位知名歌手的直播均吸引了数千万以上人次观看。

从事品牌策划工作的王林表示,李健演唱会让人意犹未尽,久久不能忘怀,甚至在追完直播后,又看了一遍回放。来自靖江的大学生常誉中则感慨:“老牌艺人就是不一样,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和完全不逊色于录音室的演唱水平。这几场线上演唱会,无论是场地、乐队还是歌手本身,都堪称极佳。”

别说十年前,就是三年前,我们也无法想象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明星大腕在网络直播间对你唱歌聊天。然而这几年来,受疫情影响,变化显而易见。如今,人们已经越来越习惯于在线欣赏“云演出”。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8月发布的《网络直播文艺生态报告》和《中国网络表演(直播)行业发展报告》显示,疫情期间宅经济的发展,让直播行业有了爆发式增长。2021年,我国网络直播行业市场规模达1844.42亿元。目前,我国网络表演(直播)行业主播账号累计近1.4亿,一年内有过开播行为的活跃账号约1亿个。

另据不完全统计,进入2022年,在各平台开线上演唱会的明星包括罗大佑、孙燕姿、崔健、周杰伦等,引发围观热潮。同时,线上直播演唱会也成为短视频平台比拼的重要内容,除抖音、腾讯TMElive之外,网易云音乐、B站、快手等平台均相继推出相关直播,竞争逐渐白热化。

正如《中国网络表演(直播)行业发展报告》所指出的:我国网络直播行业迎来巨大风口,开始进入高速发展阶段。

对此,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青年工作委员会副秘书长孙佳山表示,受疫情影响,在互联网技术飞速革新的加持下,经过不断探索,作为网络文艺新形态的直播已经实现了与戏剧、戏曲、话剧等舞台艺术的深度融合。在不到3年时间里,网络直播完成了从最初的舞台艺术的辅助、补充形式,到成为舞台艺术的新的媒介形态和新的艺术形式的阶梯式发展,产生更为多维的文化影响。

技术加持,带来“全员第一排”的体验

记者注意到,除了演唱会形式的线上直播,最近各类演出院团、剧场也不断尝试将整台大戏搬到线上——

北京人艺建院70周年纪念演出季的院庆日当天,经典剧目《茶馆》首次实现8K录制、高清实时直播,仅是微信视频号、微博、抖音三个平台,单个直播间的观看量均超过百万人次。

整个8月,江苏昆山都沉浸在戏曲的海洋里。2022年戏曲百戏(昆山)盛典在这里开幕,来自全国30个剧种的54名戏曲表演领军人才在昆山各大剧场进行展示,数十台大戏、折子戏以线上线下形式,让全国戏迷过足了戏瘾。

传统戏曲名家的直播“试水”,也纷纷获到了意想不到的反响。8月31日,抖音直播《名角DOU来了》第四期迎来越剧名家萧雅登台,她带来的《沙漠王子》《一枝梅》等经典越剧唱段,整场直播持续约2小时,吸引超2000万人次在线观看。

8月13日,著名京剧梅派青衣史依弘一袭长裙出现在抖音直播间,同样是边聊边唱,表演了《贵妃醉酒》《玉堂春》《凤还巢》等多部梅派经典唱段。随着《穆桂英挂帅》唱罢,直播结束,观众数字定格在“414.5万人”,这个成绩可以说是相当不俗。“我们原本预计20万左右,现在的数字完全超出预期。”看到直播数据,史依弘和演唱会总策划魏筱童都很震惊。

记者发现,因为直播没有字幕,资深戏迷们还自发在直播间用弹幕打出每句唱词,方便首次观看京剧的网友。一向认为看戏必须去现场的京剧票友王静看完这场直播后开始有些“动摇”:“从手机屏幕看到史依弘,就好像她正坐在你对面,和你聊天,为你唱戏,这种感觉剧场里也找不到。”

事实上,互联网的技术革新,正在为直播赋能传统演艺行业“保驾护航”,成为这项新业态的催化剂。

看完刘德华直播演唱会,观众吴莉心生疑惑:为什么上亿人同时在线,直播画面却依然那么高清且不卡顿呢?对此,业内人士表示,随着移动互联网技术的发展,视频移动端直播已具备非常成熟的技术,在电商直播带货、游戏体育等比赛直播场景下,早就解决了相关技术问题,尤其是抖音、快手这一类型的平台型视频内容服务商,他们拥有的带宽和计算资源足够响应这样的大型视频网络直播,网友通过手机App就可以清晰流畅地观看直播,加上弹幕互动、全息呈现、高清摄制等技术配合,体验感会很好。

正在进行中的第十三届中国艺术节暨第十七届文华奖评选活动,因受疫情影响,58台参评剧目全部改为向评委和观众线上直播。为确保江苏省昆剧院参评剧目《瞿秋白》直播演出顺利进行,省演艺集团制定了专门方案,调整灯光音响,周密安排直播机位和导播调度。9月3日晚,《瞿秋白》通过“文艺中国”全媒体平台、交汇点、一通文化、津云、荔直播等平台同步在线直播,总观看人次逾600万。省昆剧团党委书记肖亚君兴奋地告诉记者,有几位首次观看该剧的专家,看完直播后直呼“震撼”。

孙佳山认为,依托于作为信息基础设施的移动互联网,通过5G、8K和全息扫描、扩展现实等技术,直播几乎可以为绝大多数观众提供远超线下传统实体剧场的视听体验。用户可以在直播平台上享受“全员C位”“全员第一排”的顶级视听体验,观众的视听角度甚至可以从台下走到台上,极大地拓展了舞台艺术的观众基础。

数字时代,演艺直播如何走得更远

尽管直播演艺的发展日新月异,但绝大部分观众依然认为,线下演出有着无法替代的独特属性。

媒体从业者艾佳举例说,因为要采访文华奖相关演出,她提前在网上观看了武汉京剧院的新编戏《母亲》,“仅看视频只是平面感受,但当我坐进剧场,完全被它的舞美和服化道所征服,现场的视觉冲击力是直播屏幕无法取代的”。

艾佳认为,网络直播演出要看适合不适合。类似清唱演唱会,演员在表演的同时穿插着和观众聊天,拉近了距离,增强了互动,这样的演出挺适合直播。但一台大戏,尤其是更加注重视觉效果的新编戏,就很难以直播的方式,真正展示其全方位的艺术价值。京剧演员小孙也表示,在剧场演出可以实时感受到观众的反馈,“那种憋足了一股劲儿,一定要唱到你们都被我征服的愉悦,以及观演互动,是面对空场所无法感受到的”。

同时,直播演艺的盈利模式还有待进一步探索。目前来看,刘德华、史依弘等几场线上直播演唱会都是免费观看,且关闭了打赏功能。有的演唱会有赞助商冠名,有的则完全是演员自掏腰包赔本赚吆喝。

南京大洋文化传媒公司总制作人丞澎湃有着丰富的线下演出运营经验,他分析说:“刘德华线上演唱会之所以这么火爆,一方面因为他线下项目屡次流产,观众积压的情绪终于在线上爆发;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免费,在线直播没收门票。”丞澎湃也在研究如何开拓线上市场,对此他很谨慎:“现在开展线上演出也是有风险的,即使开通付费功能,收到的钱未必一定能覆盖成本。”

值得欣喜的是,《中国网络表演(直播)行业发展报告》显示,截至2022年6月,曾在直播场景下有过任意付费(打赏和直播购物)的用户账号数量累计约为3.3亿个。而据艾媒咨询的数据,2022年中国知识付费用户规模达5.3亿人。也就是说,越来越多的用户愿意为好的、值得的内容付费。

王林和常誉中两位观众都表示,如果是自己喜欢的歌手和歌曲,价格合理不虚高的情况下,是愿意付费观看直播演出的。7月21日,由广州歌舞剧院创演的舞剧《醒·狮》在四川大剧院的线下演出改为线上演出,付费1元即可观看直播,收获340万人次围观直播,#醒狮#还一度成为微博热门话题。

无论怎样,精心制作、品质优良的演出内容依然是吸引观众的首要法宝。线上演艺对演出制作方和演员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一部舞台剧如何从灯光、舞美、音响、服装、化妆等各个方面适应线上直播;而演员则要迅速适应面对空无一人的现场进行表演,如果是个人演唱会,还要学会自己主持,调节气氛。

以史依弘线上演唱会为例,策划人魏筱童告诉记者,演唱会从有想法到正式实施经历了大半年之久,这期间小团队反复和史依弘商讨演出主题、流程模式,最终确定了以史依弘学戏的历程为引线,串联整场演唱会。同时,魏筱童还联系到专业的直播团队、录音团队,加上上海京剧院的乐队伴奏,最终呈现出一场完美的线上演唱会。

“网络演出是大势所趋,互联网未来将会成为艺术传播的重要媒介,这两年来这个感受越发明显。”南京传媒学院戏剧影视学院副院长赵超说,“一个剧场往多了说,能坐下2000位观众,而网络直播却可以动辄覆盖百万乃至上亿人次。”在赵超看来,利用移动终端传播的网络演出,如今已经重新营造了一种观演仪式感。“之前在剧场里,演员与观众在同一时空相互呼应。如今,移动端数量庞大的观众群,虽注意力相较于剧场演出不易集中,但利用弹幕等方式的实时交流,又营造了全新维度的艺术审美和共情方式,形成了另一种观演仪式感。”

过去舞台艺术在实体剧场所要求的场地、灯光、音响、伴奏,甚至叙事、表演、走位等涉及艺术本体的内涵和外延,也正在被作为网络文艺新形态的直播所重新梳理,线上的要求和标准日益成为影响舞台艺术创作和生产的前置性因素。

赵超也特别指出,网络演出现在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将剧场艺术变成吸引人的视听艺术,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这样的过程对于戏剧演员来说需要转型,演员要适应摄像机的存在,要适应摄像机的调度,而不是传统地面对“第四堵墙”。高质量的网络直播,导演不仅要呈现戏剧舞台的空间魅力,也要关注镜头前的视听效果。“我们现在网络展播更多的是演唱会或者舞蹈表演,这些艺术形式在镜头前的呈现相对成熟。而话剧等剧场艺术的直播,如何获得最好的传播效果,仍在不断探索中。”

数字时代,网络直播演艺,东风已来。假以时日,当沉浸式技术取得进一步突破,线上视听体验将更具有舞台艺术特有的氛围感和仪式感,直播势必会将未来的网络演出推向新高度。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高利平鹿琳顾星欣见习记者李嘉豪

[新潮·教师节特刊]穿越时空的“李老师”

文|周水欣

婆太太最爱说的口头语是——我到现在都记得。这话有分量。因为她现在八十岁了,记得的事都是人生大事,其中一件,是关于一个年轻女子,改变她一生的恩师。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梳着短头发,脸瘦瘦的,戴着那时候少见的铁丝眼镜,眼睛亮亮的。穿一件灰蓝色的布旗袍,靠近肩膀的扣眼上,总簪着几朵白兰花,走过来,香香的。”婆太太说得很投入,仿佛那李姓女老师就在她眼前,亭亭玉立。

上个世纪40年代后期,婆太太出生在扬州乡下杨家庙一户普通人家,家里孩子多,生活困难。有一天,邻居家的媳妇从上海回来,说起大上海的繁华,婆太太的父母就动了心思。他们央求邻家媳妇给家里女孩说个娃娃亲,带到上海去,至少能有口饭吃。邻家媳妇一口答应下来,于是,瘦伶伶的小女娃——当时11岁的婆太太被带去上海,给邻居媳妇的邻居家的大儿子做童养媳。

现在回想起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婆太太的父母亲就这样相信了一个“邻居媳妇”,这个女子就刚好有个“邻居”,家里有个儿子想要找个童养媳……这其间的情理与逻辑,都已经不可追溯,却决定了一个小女子的命运。懵懵懂懂的婆太太跟着一个陌生女子,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隐约感觉到,这家人也不宽裕,住宅拥挤逼仄,晚上她只能在厨房打个地铺。而11岁的她,却要干很多家务,新的姆妈与爸爸对她很严厉。邻居媳妇跟她说,那个她叫“大哥”的人,就是她未来的丈夫。而这个“大哥”根本不拿正眼看她——他是住校的,平时很少在家。

然而有一天,家里大人居然要送她去上学。后来她知道,这是“大哥”的要求,因为他将来绝不会娶一个文盲。学校,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乡下小姑娘来说真是新奇又美好。她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学生,很有眼力见儿,每天早早来打扫卫生、擦黑板、打水,放学后还帮着老师捧作业、拎包。她由衷地喜欢学校,喜欢学习。

班主任姓李,是位年轻的女子。她留着一头黑亮黑亮的短头发,当年女子大都是脑后一个髻,干净利落的短发不多见。她眼神锐利,声音清亮。“对我可好了。”婆太太说,“我没钱买作业本、铅笔什么的,老师就送给我。”

婆太太说,上了一阵学之后,家务做得少了,大人就不想让她上学了。有一阵子,她没去学校,李老师就来家访。她在小小的厨房烧水,老师在堂屋里跟她的上海姆妈说话,具体说什么她不太懂,只知道老师讲上海话,语速很快,情绪有点激动,姆妈就说,要跟父亲再商量一下。是她去送老师的。老师还是穿着干净笔挺的灰蓝布旗袍,碎发别在耳朵后。到弄堂口,回过头对她温和一笑,说,“回去吧。明天要来上学。”

就这样,她跟着李老师的班,上了三年学。她不知道多少次跟家里保证,做好早饭才上学,晚上也做好家务才学习。这些辛苦,她心甘情愿,为了第二天可以去学校,与同学们一起,与李老师一起。谁知道,14岁那年,她得了肺结核,当时的“不治之症”。家人发现她得了痨病,很快找到带她来的邻居媳妇,让她把小姑娘送回扬州去——不要这个童养媳了。

她在那个家躺了一段时间,李老师还来家访,宽慰她说,现在这个病是可以治疗的,老师来想想办法。然而,婆太太很快就被送回扬州了。“没来得及跟李老师告别。”现在说起来,她还是很难过的样子。

回到乡下,她整日躺在西窗下一张竹榻上,脸烧得通红。忽然有一天,从上海寄来一个包裹,写着她的名字。家人疑惑地打开来,里面是一盒药,叫“雷米封”,还有一封信。“是李老师写给我的信。”婆太太说。李老师从她上海的那个家里,打听到她的地址,买了当年治疗肺结核的最新药物寄给她,鼓励她要战胜病魔,无论在哪里,病好了都要继续上学。每次信里的最后两句话,都说“只有好好念书,才会有更好的生活”。

这种治疗肺结核的药,当年是才出现的新型药品,并不好买,听人说要去香港或者国外买。这宝贵的救命药,每个月都从上海寄到扬州来,持续了一年。婆太太的肺结核奇迹般地好了!当年在杨家庙,这也是件奇事,因为当地从没有人得了肺结核后能好起来。这个病,大家都称之为“痨病”,整日咳嗽,逐渐消瘦,慢慢等死,可是婆太太居然康复了。听回来探亲的邻居媳妇说,李老师后来又到上海那家人的家里去看她,听说她被送回乡下,又气又急地说,“你们怎么能这样……”婆太太听了,蒙着被子哭了好久。

病愈后的婆太太,唯一的念头就是想继续上学。家里没有钱,她一个女孩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跑到远亲家里去借钱。她就这样一路磕磕绊绊地求学,直到考上了师范专科学校。上师范学校不收钱,国家还给补贴。但她念师范不仅是为了这些,她只是想当老师,想与李老师更近一些,想做李老师那样的老师。

时光荏苒,婆太太师范毕业,先当了幼儿园老师,后又当小学老师。她脾气特别柔和,对待学生有无尽的耐心,年年是先进工作者。她一直记得李老师,很想去上海找她,感谢她。托人百般打听,了解到李老师结婚后就随夫家搬离了,就此失去了联系。80岁的婆婆,历经半个世纪后,说起这些,眼里仍是湿润的。

一生辛勤育桃李,到现在,还经常会有白发苍苍的学生来看望婆太太。教师节的时候,大束大束的鲜花快递到家里。婆太太有时捧着鲜花,自言自语,“我也想给李老师送花啊。”这时候的婆婆,仿佛还是那个11岁的小女孩。望着她,似乎能看见那个照亮了她一生的年轻的李老师,穿越时空,正微微笑着,看着我们。

[新潮·教师节特刊]师道何必同

文|云何

“大概从古至今的文学,描绘坏人的时候琳琅满目,描写好人的时候,却只是几张面目。”有天,我翻开研究生时的笔记时看到这句话。这话是当时的罗老师在给我们讲莱辛的《拉奥孔》时说的。

后来他又引申说,这就是文学家不懂哲学的坏处。孔子早就说过,“君子何必同?”君子是好人,好人有千百种好法,所以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当时教研室里有三位导师可以带研究生,罗、关、张。因为三个人在一个教研室里共处了三十年,据说有盘根错节的过往,发生过许多故事,有师姐一再“警告”我们要小心处理和他们三个人的关系。

这个关系如何处理?这是典型的三体问题,连数学大师欧拉都折戟沉沙的难题。

罗老师是我最熟悉的,因为他做过我本科的班主任。他自号“四明侍者”,所以我们本科同窗都称他为明师。

我大学的第一个中秋,是在步行往返德陵的过程中度过的。那时候,十三陵中大部分陵墓都无需门票,深草衰垣,寝门支离,随意进出。明师带着二十个青涩的大一新生,穿过昌平秋日的旷野,日升而出,月升而归,当时只是觉得新奇好玩,却没想到,这段经历就如同一粒缓释的药,时间越久,就越能感受到效力。

记得回程途中,刚爬到一座土峁上,忽见一轮满月低垂,如迎头撞上。明师说,大家也累了,索性坐在峁上歇息一下。他寓教于乐,问了我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至今仍是我思想开蒙历程中最初的那道光。

“你们都说说,自己最想生活在哪个哲学家理想的世界里?”

等大家都说完之后,明师叹了口气说,你们真的没有考虑过生活在孔子的理想世界里啊?我们有的大笑,有的还发出嘘声,要知道北大学生的嘘声是很有名的,从崔健、何新到于丹,都吃过这种苦。在我们当时的观念里,孔子的世界一定充满了三从四德、三纲五常、三拜九叩、三省吾身,那活得太累太辛苦太压抑了。

明师就吟诵了一段《论语·先进》里的一段,“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然后稍作解释。我们都震惊了,这真是《论语》里的话吗,和原来想象的儒家的理想生活完全不一样啊。明师笑着说,学哲学要培养的第一个习惯就是追求真理,而真理的第一个规定就是要从真实的东西出发。别人告诉你的关于孔子的一切未必都是真的,你首先得从原著开始。

关老师对原著的态度却没那么恳切。

他平时非常忙,但每次还是会读学期论文。我有一个学期选了方闻的《心印》作为论文题目,但我根本没时间读完,只挑着读了其中的几章。我祈祷写的那篇论文千万别被关老师看见,否则要被骂投机取巧。但新学期第一次课,他点评上学期的论文,上来就说我那篇写得好,比博士们写的还好。课后我主动敲他办公室的门,向他坦白,我没有看完全书,是断章取义。他哈哈一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不过断章取义本身并没什么错,错的是断章之后取错了义。他说他在哈佛做过一年访问学者,那里的导师每周让学生看十几本书,写一篇读书报告,你自己想想,就算这些学生夜里不睡觉,能读得完吗?断章取义是一种极高的读书能力。

和关老师的巧相比,张老师的拙是没少让他吃苦头。

他早在上世纪60年代初就被外派到德国深造,被当时的上一代宗师们寄予厚望,可是回来之后赶上文革,花了五六年阅读的黑格尔、费希特、马克思等等都只能憋在肚子里。等文革结束了,现代西方的东西大行其道,德国古典主义成了明日黄花,张老师好像也跟着一起过气了。他几乎每次学术讨论和讲座都会和他看不上的那些搞现代哲学的人硬杠,嘲笑他们都没读过黑格尔的原著,只会跟着德里达瞎起哄,激动的时候还会来五分钟的德语。但他的课还是非常迷人的,黑格尔的哲学在他的逐字讲解之下,简直称得上肌理细腻、口感绵长,迥异于其他哲学书里对这位哲学家片言只语的调侃、戏谑和歪曲。

张老师和关老师之间的分歧是公开的。他常常批评关老师并非哲学家,而是社会活动家。关老师的弟子给他过生日,我也去过,有的学生喜欢传话,关老师听了这种批评,就笑着说,当年胡适提倡“全盘西化”,并非是他的本意,只不过当时的形势,如果说“有鉴别的西化”这种话虽然严谨了,可是效果也就等于零了,所谓大病用猛药。眼下,系内青黄不接,在校内也是非常边缘,不有所为,就会沉沦下去。儒家有句话叫,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说的就是这个。

毕业几年后,罗老师召集在北京的几个人给关老师过生日。地方选择在大觉寺。我去了之后发现张老师竟然也在。罗老师私下里跟我说,关老师任期没结束就坚决辞去了系主任,让更年轻有为的人来接替。显然张老师意识到了,或许平日里对关老师的腹诽有些偏执了,这次来参加庆生,算是无声的歉意。

在玉兰树下,我们铺了几张席子,都坐在垫子上,布置了几张小几,小钟带了一张琴,琴声一响,气氛高古起来。

罗老师说,孔子是圣之时也,最懂得时机,关老师就是知道进退的楷模。关老师急忙说,卸下行政职务之后,才发现读书是甘之如饴的事情,而且我正在读你们俩的书。

后来有一次去深圳出差,又见到当初八卦他们是三国杀的师姐,我说,你言重了,小人之交才鞍前马后、勾肩搭背,君子之交就是这样深水静流、大开大合,孔子说,殷有三仁,品行虽异,但终究归于君子之道。我们这三位老师各有持守,但都未曾懈怠传道授业解惑之责。

所以,师道何必同。

[新潮·教师节特刊]站在老师的肩膀上

文|吴晓平

从小学到大学,一生受教的老师很多,可我想写的恩师,非“赵”莫属。

赵老师是我的中学老师,也是我们的班主任。我读中学的那个时代,学生对老师并不尊重,不仅私下给他们起绰号,有的还公开在课堂上对着干。赵老师却是另类,他和同学们相处很好,只要不是原则问题,从不轻易给同学上纲上线。有一次下乡学农,伙食不够吃,几个调皮的男生夜里去地里偷萝卜,被人举报到校革委会,认为是一起破坏贫下中农利益的阶级斗争。赵老师说,都是长身体的半大娃儿,锅底都能啃通的岁数,这件事让我来处理。晚上,赵老师请当地农民在打麦场开忆苦思甜会,让一帮女生给农民唱《天上布满星》。生产队长不过意,煮了一大锅山芋,箩筐抬进来让同学们吃得饱足,一场纠纷圆满解决。同学们背后都亲切地称呼他“老赵”,说老赵胎气,够味儿,上他的课,也不闹事。其实,赵老师的课,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像说故事,像讲相声,同学们也爱听。特别是上语文课的时候,赵老师反对模式化的开头和结尾,坚持“我手写我口”,用口语化写出最真实的生活,最生动的文章。他笔头子厉害,经常在新华日报甚至人民日报上发表一些剧评影评,正是受他影响,我后来学习严重偏科,不喜欢数理化,就喜欢文史地。尤其是喜欢作文,一篇文章写了改,改了写,为的就是被赵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我会觉得特别有面子。

当时,校门口有一个墙报园地,上面会登载一些同学的诗歌、作文。从高中一年级起,我的作文就经常登在上面。记得有一次我写了篇《考试》,情绪上来,刹不住了,整整写了两千字,一本作文本从头到尾都写光了。赵老师看后,大声叫好,那一期墙报干脆什么都不登,从头到尾就抄我一篇文章。看着全校同学聚在墙报下围观,我心底得意极了,深感知识的力量。赵老师也格外培养我,有时作文本发回来,一看上面打的红圈圈和旁边的批语,密密麻麻,不少于正文!也就从那时起,我心底涌动着一个希望,我也要文学创作,把我的文字变成漂亮的铅字;我也要像赵老师那样,做一个受人尊敬的人。

毕业那年夏天,天热得特别早,我的心也格外烦躁。快要放暑假了,校园里的蝉,叫得欢实、嘶哑。赵老师课间突然将我喊到办公室,紧张地关上门,问我最近闯了什么祸?为什么省报来了政审函?赵老师抖着双层下巴,眼镜挂在鼻尖上,双手捏住我肩膀急切地问。

省报?不就是新华日报么?我抖呵呵地向他交代了我偷偷给省报投稿的事。赵老师镜片后鼓起的一双水泡眼,从惊讶到惊喜,两根手指顺着鼻梁往上一推,眼镜严丝合缝地贴上眼睛,哈哈一笑说:“哇,这是好事啊,好事!”掉头就冲出办公室。

我回到教室,心里像装了台小马达,突突直跳。坐在座位上,头也不敢抬,心里只想着刚才赵老师的话。投稿还要政审?政审过不了,不但稿子发不了,还会追究我的责任,早知道这样我何必去捅这个马蜂窝?

心烦意乱,上课铃响了。这节课是赵老师的语文课,同学们早早坐在座位上,等着我们的老赵踱着他那熟悉的四方步,一摇三摆地进来。可是,铃声响过半天,他也没进来。教室里有些骚动,这不符合老赵的性格呀?他平时对时间扣得极紧,怎么可能迟到呢?有的同学叫我去看看,因为我是语文课代表,可我低着头,就是不应。两个大胆的男生溜出教室,趴在栏杆上伸头望,一个还不停跑回教室发布新消息:赵老师在操场上,好像在跟什么人吵架……哎呀,是工宣队长,激动得粉笔都撒了一地……坏了坏了,吴晓平,好像在说你哎,什么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老赵这回疯了,他居然和工宣队长顶起牛来。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跑出去看热闹,我的心一会儿沉到深井里,一会儿爆到九霄云外……我想哭,又想喊,可最终我什么都没敢做,就是自责,就是后悔,为什么一篇稿子,给老师带来这么多麻烦!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同学们一个个已经回到位子上,须臾,只见我们亲爱的赵老师走进课堂,还是那么气定神闲,一摇三摆,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转身在黑板上刷刷板书:高尔基《海燕》。然后一回头,眼镜滑在鼻尖上,两只凸起的水泡眼越过镜片,细细扫视全班一圈,只看得全班同学大气不敢出,毕恭毕敬,鸦雀无声,这才将两根沾满粉笔灰的手指往上一推,眼镜啪地贴上眼睛,顿时神采奕奕了,大声说,好,我们上课——上课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班同学吴晓平,即将在新华日报发表一篇大作,大家给他鼓掌!

那年我17岁。站在老师的肩膀上,我开启一个新的人生。

[新潮·教师节特刊]缅怀与自省

文|俞香顺

八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教师节的文章,最重要的是“缅怀”,缅怀我两位已逝的老师顾福生、郁炳隆。对我而言,他们就是我教师生涯中的“燃灯者”。其次是“自省”,自省我本人的状态,也算是敬业、合格。八年之后,我仍然常常“缅怀”与“自省”。

看似稳定不变的教师生涯其实一直处在变化中。社会环境、教育生态在变化,个人的状态、心态也在变化。人到中年,对于教学精力上的投入往往逊于年轻时,课堂上可能也不再有年轻时的意气风发、酣畅淋漓。当年,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是所谓的“平生风义师友间”,常有切磋激扬之乐,甚至于把酒言欢。年纪渐增,和学生之间不可避免地出现“代沟”,要不时地提醒自己防止“爹味”泛滥,要尽量尊重年轻人。汲取新知的能力也不再如年轻时,对很多新鲜事物相当隔膜。

我并不讳言,我已到了职业生涯的倦怠期,但倦怠而不懈怠。我有职业伦理的约束,我有前辈精神的烛照,我也相信功不唐捐。我仍然勤勉地“在路上”,认真教学、为文。每个学期开课之前,我都会专门抽一段时间集中备课,补充材料、润饰课件、校对文字。上课时,口讲指画,不遗余力。凡有学生请教,总能耐心解惑、指点。

教学之余,也撰写文章。数年前,我写过一条朋友圈自我调侃:“凌晨5点开始修改一篇小稿,这是与导师合作的;凌晨6点,导师发来指示。欧阳修晚年写文章依然很认真,他的老伴笑他:‘何必呢?你现在又没有先生嗔怪你了!’欧阳修说:‘不畏先生嗔,却怕后生笑!’……我现在是既怕‘先生嗔’,又怕‘后生笑’,战战兢兢。”这里提到的我的博士生导师程杰教授,他是我工作中的另一位“燃灯者”。他常年都是凌晨3点就起床工作,用志不分。今年上半年,即将荣休时,他在同门群里说,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读书、查资料、写文章,人生、学术就是不断地“修行”,他愿意和大家一起“修行”。有这样的典型在身边,我又怎好意思懈怠?

近年来,我工作上的一个很大变化是走出校园,参与文化普及,这也可以说是教师身份的“泛化”。我主要从事传统文化研究,在当下,文化自信、文化复兴已成为共识、潮流,全社会的文化需求越来越高涨。作为高校的专业学者,我有责任、义务参与其中,尽一己之力。2019年,我开始参与一档关于青少年的诗歌节目以及其他诗歌普及工作,因此,我需要重温唐诗名篇。2020、2021年,因为疫情,我数度居家,温习诗歌成了日常消遣。两三年间,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唐诗选》、马茂元《唐诗选》、刘学锴《唐诗选注评鉴》、富寿荪《千首唐人绝句》以及前人旧编《千家诗》《唐诗三百首》等常置案头。“旧诗不厌百回读”,常读常新。我边读边做札记,日积月累,撰写了200余篇札记。

我本人深受文化普及过程中的“教学相长”之益。在反复精读常见诗篇时,发现了许多习焉不察的问题,“不疑处有疑”。举一个例子。杜牧《山行》“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历来都是将“坐”解释为“因为”。可是,为什么不能解释为“坐下来”呢?从停下车子到席地而坐,自然而然,完全是一种无意识。检索《全唐诗》,“坐爱”连用有八例(排除杜牧,尚有七例),均无明确的“因为喜爱”的意思;“坐”倒是常有明确的“坐下来”之意,如梁锽《闻百舌鸟》:“坐爱时褰幌,行藏或驻车”;元稹《月三十韵》:“坐爱规将合,行看望已几”;白居易《玩松竹二首》:“坐爱前檐前,卧爱北窗北。”“坐”或与“行”相对,或与“卧”相对,很明显是“坐下来”的意思。这些“发现”都可以成为我科研的养分。

在参与文化普及的过程中,我走出了相对封闭的校园,认识了更多的人、了解了更多的事、接触了更多的生活,“为有源头活水来”,某种程度上也消解了职业倦怠,清晰了个人定位。我此生最适合的职业就是“教书匠”。我跟同事交流的时候,常用一个词形容我的状态:晴耕雨读;有工作任务的时候就外出,没有工作任务的时候就在书房里读书、写作。

今年是我的母校——南京师范大学建校120周年,我在这所校园里已经学习、工作33年了,“扬子滔滔,钟山巍巍”的校歌旋律时常激荡胸怀。我也常想到我的诸多老师,他们在这里学习、工作了一辈子,作为“接力者”,我心生惕厉,不敢懈怠。

posted @ 22-09-20 07:45 作者:admin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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